张业松谈《故事新编》:鲁迅小说家的13年"自我完成"
上海热线讯:作为2026“鲁迅文学周系列活动”之一,近日,由复旦大学、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、世纪朵云共同主办的“老归大泽:《故事新编》及其完成”活动在朵云书院举办,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、中国鲁迅研究会副会长张业松围绕《故事新编》的文本、结构与成书过程展开分享,纪念《故事新编》出版及鲁迅逝世九十周年。

张业松指出,《故事新编》不同于鲁迅其他作品集,它收录的作品从第一篇到最后一篇,横跨十三年。这一断续写作过程本身即包含丰富意味。鲁迅并非简单“借古讽今”,也不是把八篇古代题材小说作为现实映射的汇编,而是在十三年中持续进行小说形式实验。张业松认为,《故事新编》应被视为鲁迅作为小说家的重要自我完成,与《呐喊》《彷徨》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。
在他看来,理解《故事新编》的关键词是“重新发生”。鲁迅并未改写古代故事既有的结局,而是把女娲、后羿、大禹、墨子、老子等人物重新放回到抵达结局前的关键历史情境中,观察他们在困局之下如何思考、如何行动。八篇小说不是八种已经完成的思想,而是八种“怎么办”:世界破损以后怎么办,英雄失去效用以后怎么办,灾难已经发生怎么办,不可接受政治更替以后怎么办,上一代留下未尽之仇怎么办,现实无法安处怎么办,战争即将发生怎么办,思想真的使死人复活以后怎么办。
张业松特别强调,《故事新编》的“新编”不应只从杂文化、油滑或现实讽刺的角度理解。过去研究常因其中多篇写于1930年代,而将其纳入鲁迅杂文脉络中解读,这固然能解释作品中的现实指涉,却会削弱它作为小说集的独立价值。事实上,鲁迅通过“油滑”打破历史幻觉,调节古今距离,使古代人物不再只是供奉性的价值标本,而成为处在关系、压力和后果之中的行动者。
对于《补天》《奔月》《理水》《非攻》等篇,张业松逐一分析其“情境性”。《补天》从《不周山》改题,意味着叙述重心从被破坏的现场转向女娲不得不进行的修补行动。《奔月》则不仅是嫦娥奔月,也包含后羿在英雄无用武之地后的自我确认。《理水》和《非攻》虽塑造了大禹、墨子这样的正面人物,但鲁迅并未给予无限度的理想化肯定,而是呈现他们在紧急状态中勉为其难的努力及其限度。
谈到1935年《故事新编》的完成,张业松认为,巴金约稿等外部因素促成了作品集的最终收束,但“完成”并非简单结集,而是一次有意识的编排。鲁迅按照近似上古史的时间序列安排八篇作品,并在标题上采用简洁的动宾结构,如《补天》《奔月》《理水》《非攻》等,凸显人物在特定处境中的行动。
张业松还借鲁迅旧诗《亥年残秋偶作》中的“老归大泽菰蒲尽,梦坠空云齿发寒”解释《故事新编》的精神背景。他认为,古典叙事世界是鲁迅长期滋养自己的“本根”,但到晚年重新回望时,这一“大泽”已非可以安居的地方。《故事新编》正是在回归古典的同时,清理那些传统中可能的安顿方式,并最终指出:不要相信终极拯救,不要相信安稳退路,也不要相信无事可做,仍要面对现实行动起来。
张业松在总结中提出,鲁迅通过三部小说集实现了三种意义上的“革命”:《呐喊》是真正的文学革命,《彷徨》是主体位置的“二次革命”,而《故事新编》则是小说形式上的最终革命。它挑战了已经成形的“鲁迅小说”形象,也为后来历史题材小说开辟了新的可能。鲁迅的革命不仅在于以文学改造世界,也在于防止自己的文学成为封闭世界,不断打开新的写作可能。

